南京

离开南京四个月,我感觉象是已经四十年。我想不起它的模样了。 在感情上,我是个变色龙。十年前,我对南京有一种宗教般的爱。十年后,它除了使我感到厌恶,再无其它。 再好的爱情,在毒气室里也会枯萎。 我承认,这不完全是南京的问题。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持久地爱过一样东西,只要是在现实生活里存在的东西。我也许是一个骗子,有时甚至欺骗了自己。狂热时,我以为自己可以永远爱一样东西,其实完全不是这样。 我只能持久地爱一样现实生活里不存在的东西,因为这样的东西没有折旧,没有贬值,没有缺点。比如上帝。 但我爱过的每样东西,都会给我留下无法磨灭的,深深的印迹。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从来没有对曾经的几十年生活感到懊悔,即使我现在已经将他们全部抛弃了。那种经历依然存在于时光的隧道里。当人死去的时候,除了经历,什么都没有。

无题

我已经不记得16年前,在澳大利亚去的教堂究竟在何处了。 谷歌帮上了忙。我打开了谷歌地图,搜索了阿得莱德所有的中文教堂,并通过街景模式仔细比较街道和建筑。我的记忆已经非常淡漠(那时候我是路盲,也从来没有仔细研究过教堂的模样)。但最终我确定,那个教堂叫澳亚基督教堂。 按照教堂网页上的信息,写了一封EMAIL,问他们是否还有一个叫丙刚的兄弟。令人吃惊的是,一个叫EVA的回信了,说丙刚确实还在。还问我是否认识邓炯光。我说,除了另外一个叫KINGKONG的人,我大概谁也不记得了。 对方给了一个让我昏倒的回答,她说,KING KONG就是邓炯光。 一切就象梦一样。我剩下的唯一事情,或许就是等个一年,卖掉中国的房子,抽空去新西兰找份工作,然后离开伟大的美利坚合众国。

感冒

青青咳嗽没完全好,我也中枪了,喉咙象火一样燃烧,有时说不出话来。我们全家都感冒了。 过去五年我过着放纵的生活,从没有系统地锻炼,以至于我一直感到骄傲的体质现在竟然虚弱到无法抵抗感冒病毒的程度。病好后,我决定好好锻炼身体,免得早早挂了。

春意

春天的芝加哥,随处是绿油油的草坪,草坪上点缀着金黄色的野花。遛狗的,散步的,健身的人多了起来。在这个每年有一半时间肆虐着寒风的地方,最好的季节已经来临。 假如你只能活十年,你希望只有那青春荡漾的日子。假如你只想在芝加哥呆六个月,现在就是来这里最好的时候。 从秦淮河散发着永恒的恶臭的南京来到芝加哥,你会对一切感到惊奇。这里每一处池塘都碧波涟漪,静静地躺在绿色的包围里。 从灰褐色的天空永远漂浮着尘埃的南京来到芝加哥,你也会感到惊喜。在这里,你终于明白,云彩可以和蓝天映衬,而不是灰蒙蒙连成一片。云有了脉络,有了光和影,风雨也有了脾性,空中弥漫着你从来不知道的某些植物形成的生命气息。对于习惯了化学酸性气味以及汽车尾气的南京人来说,这种感觉无法形容。 你只能感谢上帝,承认,生命是美好的。

青青玩了一会,趴在地毯上就睡着了。 看着她,我想起自己的童年。我的家在一片无人的蔬菜田包围中。由于无人照看,我经常趴在家门口睡着了,夜晚的月光是我的毯子。一直等到妈妈下班,才能开门把我抱进家。 我并不觉得自己的童年有多么艰苦,虽然托党的福,我们都很穷。对一个孩子来说,物质生活的好坏是无关紧要的。少吃一口,或者饿点肚子也无关紧要。他需要的唯一东西,是父母毫无保留的爱。 我的父母或许是我爱的,错了,是真的爱我。但我没有感到过那种被爱和保护的温暖。或许这只是它们的方式。况且,他们白手起家,能够支撑并且发展一个家庭,已经相当不易。等我长大了,有一点智商,我感觉他们确实是爱我的。然而,一个人一旦有了智商,他需要的从父母来的爱便逐渐减少。他需要的,是一种对等的关系,一种建立于双方必须找到相互尊敬的理由的关系。 孩子和父母的关系,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正因为这个过程给予我的种种折磨,我想着怎么使我女儿的未来轻松点,让她感到自己被爱,同时又是无限自由的。

无题

我的胃口无限地思念海底捞,或者小肥羊。然而,没有这些,我也能短暂地满足我的胃。 米国有一样东西,从性价比来说,是中国无法比拟的。自助餐。 晚上吃了一顿海鲜自助餐。扶着墙走了出来。

洗礼

雯子说,你祈祷什么,上帝就给了你什么。趁着你还在美国,你不应该去感谢一下上帝,去教堂接受一下洗礼?她建议说,黄牧师很专业,找他应该没问题。 我承认,黄牧师是专业的洗澡工。但我的心里突然产生一种恐惧,失去自由的恐惧。(我爱自由,似乎超过爱上帝,这是我的罪恶)。 同时,我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情。 很多年前的一个黑暗的午夜,我在南京的梦中惊醒。心中充满痛苦,绝望,和悲伤。我想起了97年在澳大利亚的阿得莱德的时光,那美好,自由,被神保佑的时光(那时候,我整日想的是早点回中国,追求自己的工作和爱情)。我心里充满忏悔。神曾经爱我,但我却奔另外一个方向。最后,神并没有怪罪我,他让我回到中国,把我追求的一切都赐给了我,毫无保留,并且当我对一切感到厌倦时,感到它们不过是毒药时,又帮助我抛弃它们。神有求必应。 那个夜晚,没有语言能够描述我的悔恨。我祈祷说,上帝,如果你还爱我,如果你还没有抛弃我,我请求你有一天带我回阿得莱德。我想回到那个我第一次认识你的教堂,我想去那里敬拜你,我想去那里向你忏悔,我想去那里去看望我曾经的丙刚兄弟。 我从没想过神会听见我的话语,或者答应我。我想到的是,我必将在南京的尘埃,迷雾,和有毒的空气与水中死亡。我的人生已经被诅咒,已经没有丝毫的希望。 如今想起,我忽然离阿得莱德只有一步之遥。新西兰的移民签证可以自由地出入澳大利亚工作和生活。 或许,这一切都是神的意愿。当我回去的时候,或许我的丙刚兄弟,我尊敬的KINGKONG牧师,他们可以帮助我完成他们一直想完成但没有如愿的洗礼。

芝加哥

芝加哥的天空,在某些时候,就蔚蓝的程度,很象我曾经看到的西藏。差别在于,它尽管很美,却不如后者给人残酷而神圣的感受。 我只是一个漂流的过客,在这里,我没有家。这个一年中有一半时间刮着凌厉寒风的地方,不适合做家,也不适合养一个孩子。 我梦想过加州,那个永远温暖,令人陶醉的地方。我想过那里鼎鼎有名的苹果,谷歌,高通,亚马逊。然而,我的人生或许来到这里已经太迟。我没有绿卡,也没有合适的签证,我无法去加州,也不愿意在蹉跎岁月中等到白头。 我年轻时没有和美国姑娘约会,现在已经珠黄。 因此,我或许只有离开。我或许会在南半球的那个岛上,给自己掘一个坟墓。

无题

芝加哥象个精神不稳定的女人。前一天,你热得要在车里开冷气。下面一天,你就要放暖气了。 早晨送青青到DAYCARE,她两眼含泪地望着我。她已经知道这是件无法抗拒的事情,而且她知道我下午终将来接她。因此,她只有泪水,没有雷声。 我爱我的女儿,然而,有时,我也会被她折磨得愤怒。半夜时,她经常要我抱着,并且以特定的姿势(比如,她必须趴在我的肩上,我必须站立行走,不能坐下偷懒)。 亲爱的女性朋友们,如果你爱一个男人,爱得想折磨他到死亡,请你化身变成他的女儿吧。(这远比做情人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