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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问，你为什么要离开中国呢？ 我说，那里没有自由。她问，自由是什么？ 自由，就是你说自己想说的话，读自己想读的书，看自己想看的电影。在中国没有你喜欢的谷歌。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她问。 因为他们想控制你的生活。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她问，为什么他们不想每个人都高兴呢？ 因为他们是坏蛋。我说。 为什么他们要选择做坏蛋，她问。 我说，我不知道。别问我为什么不知道，因为我是好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做坏蛋。 我最后说： Marissa，你只需要知道这点，明天你就可以成为真正的新西兰人，有新西兰护照，你应该感到自豪，因为这是爸爸为你选择的生活。

我一直就没把青青学中文这事严肃对待。因为，我看不到她会说中文在英语国家有多大意义。 即使如此，她星期六有个中文课。就是通过网络，ipad上由老师远程授课。我欣赏这些老师(坐在中国某个地方)的耐心，诱导，鼓励，和课程的设计。完全不像我们童年时接受的苦大仇深的语文教育(批评，体罚，羞辱，罚写一百遍)。看来，他们认为黄皮肤的外国孩子，与黄皮肤的中国孩子，可以区别对待的。 所以说，中国常见的那些谬论，远远站不住脚。他们发明的那些灌输，压迫，整顿的手段，他们那些无视人的独立和尊严的种种政策，只是统治的方便罢了。

青青喜欢睡懒觉。因此，每天早晨，她总是装作睡得死过去的样子，即使我在她耳边蜜蜂一样低鸣。 我小时候，印象中的“创伤性”回忆，就是爸爸一声冷喝，我和哥哥都吓得屁滚尿流地滚下床来。 只能说，青青比较幸运。活在一个没有压力的国家，没有早自修，也没有补习班。 让她起床，我需要遵守程序。先以温柔的声调通知，一段时间苏醒，辅助一点挠痒，穿上衣服，再睡两分钟，然后再扛大箱一样搬到洗手间。这时，她忽然间就像清晨的鸟一样活蹦乱跳了。 我在娇惯她吗？没有。这只是我们亲密的方式。我认为在没有意义的课题上制造困难既不人性，也没有显著的益处。我只在需要的时候呵斥她，比如读书时没有全力思考。由于我很少呵斥她，一旦发生这样的事情，她就满眼的泪水，记在心里。

我的女儿快乐，聪颖，充满灵性。或许她是我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孩子。 但是，无论她是什么样子的孩子，我不会因为她感到骄傲。 我不知道父母因为何种原因值得为孩子感到骄傲，就像我不能理解中国有几亿矮挫穷因为姚明感到骄傲一样。 我没有什么梦想需要我的孩子替我去实现，因此我不会把孩子的品质不恰当地安装到自己身上。显然，我也不会因为别人夸赞自己的孩子，觉得自己有份(即使我确实感到高兴) 上帝给了我一个完善的，值得追求的人生。我的女儿也会有一个上帝为她选择的人生。我们彼此不需要在对方身上寻找虚荣，或者替代品。人生如此短暂，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过他人的人生。除非我的人生非常失败，我不会把自己蹩脚的幻想移植到她身上。 我从未在任何时间想过我女儿应该取得什么成就，做什么样的人。一次也没有。我们的父母或许想过自己的儿子应该在国外名牌大学读个博士，光宗耀祖，我从没替我的女儿产生过这样的联想。 我难道对我的女儿没有要求？当然有。但是大部分是模糊的概念，而不是明确的目标。我希望她有自由选择自己生活的能力(这其实是非常卓越的目标，因为很少有人能够做这样的选择)。 无论什么要求，我不要女儿活成我想要的样子。我希望她与我完全不同，也与众不同。 我为她唯一能做的，是为她创造自由。生活在自由的国家，受自由的教育，在家庭里不受任何教条的束缚。还有一件我能为她做的小事，我想通过自己的人生经历，为她赢来两三个国家的护照，她因此多些人生的未来选择。

一天装病在家。和雯子难得看了一场电影，复仇者联盟。老失望的。打破了这么多票房记录的电影，只是一堆明星人物的堆砌。脸谱像春晚，打斗像电脑游戏，情节像六岁小孩读的动漫。 我年纪大了，我只想看些能够真实感动自己麻木的心灵的电影。不是那种幼稚的感动。

想起在芝加哥的日子，在黄牧师的家里，听他谦卑，温和的话语，想起那些夜晚，上帝焚烧我的心，我轰然倒在他为我流血的十字架前，想起一个怀疑论者的最终洗礼，想起茫茫的使人绝望的大雪，想起圣诞的歌声在雪夜里飘向云霄。 我心里充满了眼泪，我的脸上流淌着眼泪。我在自己的床上哭泣，我在新西兰这个太平洋的小岛上痛哭。我心里充满感动，平安，喜乐。

晚上，我开始默默的想，伦敦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知道，我已经有了幻想的权利。这绝不是妄想。 我想住在剑桥镇。在那读五年书，业余时间。我也可以去牛顿的苹果树下。 我不想在欧洲花费所有余下的生命。同时，我也不掌握自己命运。若是上帝微笑，我可以停留在任何地方。若是上帝咳嗽一声，我就卷起铺盖走人。 我时常怀念美国，芝加哥的黄牧师和师母，还有加州的Ali一家。我想我的一生与美国已经分叉，渐行渐远。但是，如果爱我的上帝问，你究竟还有什么依依不舍的事情呢？我就说，主啊，若是你怜悯我，就求你让我再去美国的兄弟姐妹那里。我只求四五年的时间。

我们经历过的这些所有生活，都是让我们明白，它们只是浮云。 主啊，我求你使我经历这个你所创造的世界，我也请求你使我不要贪恋它。求你使我通过这个世界看到的，体验的，只是你的荣耀。求你使我谦卑，但是不要使我软弱。 我经历得愈多，就愈加渴慕你。因我知道，万物只是粪土，只有我的神永恒不灭。求你不要纪念我犯过的罪，因为你若是评判，谁能站立得稳。我求告你的名，是因为你为我在十字架上流的血。除此以外，我找不到任何勇气。 我求你看顾我。我求你继续看顾我，就像你过去每一刻为我做的。我不曾企求任何人的好意和怜悯，因为我只求告耶和华的名。他每日与我同在。

在星期五的日子里，他说，我手上已经有了你的offer，做些检查就发给你。 等了一天，也没收到。最后他解释说，因为(愚蠢的)新西兰政府不能正确显示公司注册号，他没有办法把这关键的号码写到我的合同里。 好吧，这大概是上帝的意思。他想在下星期一那一天给我双重的恩典，一个offer，还有公民仪式，成为真正的新西兰公民。